
前些時候休假,隨手帶一本詩集上台北陽明山,或許因為天色,也可能是疲累,竟感覺字有點模糊,調整一下距離,咦,清晰了。於是,我想應該是開始老花眼了,心裡暗自叨絮:「終於到了必須有點距離才能讀詩。」
有點距離,才會有點美,譬如旅行。
旅行讓我們產生距離,這距離一部分是時間、一部分是空間。
甘肅的黃羊川,它同時包含了這兩部分。時間上距離我第一次到來,已經五年,空間上距離台北一千多公里。時間與空間的距離都很遠,也許真的需要有點距離才能重新閱讀心靈與外在的風景。
打開我的電腦檔案夾,累積不少旅途的行程,其中黃羊川的紀錄片拍攝行程規畫是最詳盡的,因為拍片有很多不可掌控的突發狀況,人為的疏忽要降至最低。
我閱讀黃羊川,腦海中的畫面是:夏日的油菜花田、麥穗搖曳的秋收、飄雪的冬景,以及夢想,彷彿一冊樸拙童趣的繪本書不斷翻頁。
旅行就是一種閱讀。在心靈安靜之後,深深如此覺得。
拍攝完黃羊川紀錄片,已是去年秋季,緊接著十二月在雪季前往黃羊川開會,即使忙得足不出戶,我內心深處都把它當作是一次全新的閱讀之旅。
閱讀油菜花、閱讀揚場時跳舞的甜豆、閱讀雪花、閱讀夢想的飄飛。
去年底前往黃羊川時,當地氣溫在攝氏零下十幾度,我坐在暖氣車駛向甘肅黃羊川小鎮,外頭大雪繽紛,車窗凝結冰霜,望著黑夜裡車頭燈打探到雪花亮白的範圍,像一張夜貓子草草寫就的旅行筆記,隨風飄至窗外似的。
穿過重重的雪,以及狂傲的大霧。車子像一匹雪狼衝刺,狼毫肌膚與雪磨擦,爆響出靜電火花,刺激思維,然而,我心情一片平靜。
一條路,不管已經駛過多少回了,旅行的重點,並非景致,往往是心境的安頓。
什麼樣的心境,就產生什麼樣的閱讀品質;什麼樣的閱讀品質,就完成什麼樣的旅行。所以,真正的旅行者,同一條路走過一萬遍,每一遍皆似新生。
來來回回,忘卻幾次,但確定我早已一趟一趟閱讀過黃羊川的春夏秋冬了。這樣一條漫長的路,閉上眼就知道什麼時間到達什麼地點,此時此刻繞過哪個山頭,距離目的地還有幾個時辰。沿途會經過白楊樹、黃土地、羊群、白犛牛……那些我熟悉的風景。
旅行,有時只是想重溫某種熟悉的氣味,不是為了獵奇。
我心中浮現那些熟悉的影像,譬如老農民的笑容……記得前年的八月做拍攝前的田野調查,在黃羊川的王家山部落農地,遇見跪在地上拔草的王大爺和大娘(因為旱地根莖植物吃土淺故可用拔的),他們的孩子跟其他年輕人一樣都到異鄉打工了,一大畝貧瘠的田,就靠兩老耕耘;我們多次碰面,已熟稔得像老朋友,我很難忘懷兩位老人家跪在地上以雙手在麥地拔草的模樣,陽光下,如此劬勞、如此專注,又彷彿對土地充滿虔敬。我們大聲招呼,兩老立刻綻放燦爛而純真的笑容,像孩子似的;我們相約隔年正式開拍時,要以大爺大娘拍一段故事。然而,在我們回到台北不久,即聽聞大爺過逝了,這段約定,終究沒有實現。
天氣情朗時,望著天上的白雲,恍惚就覺得那雲朵在笑,笑得像有一口好牙齒的王大爺一樣璀璨。
每次去,我都會遇見愛唱山歌的馬師傅,他也是農民,我老覺得馬師傅無憂無慮的,交談時鄉音濃濁,不過熟悉之後,我大致都聽懂了。平常他也幫當地的黃羊川國際會議中心照顧馬匹,這次他帶我去看新養的兩匹駱駝,以及他栽培的溫室盆栽,我讚美他照顧的真好,辛苦了,他呵呵地直說:「沒事兒、沒事兒。」
閒聊起馬師傅近況,他去年曾跌一跤斷了腿骨,現已康復了,我們在雪地告別時,馬師傅一陣靜默後,突然說:「上次你們離開後,有一個星期,特別想念啊。你也要幫我跟導演說啊……」我看著他,霎時無語,「想念」兩字從一位滿臉滄桑的老農民口中輕輕吐露,伴隨著嚴冬中呼出的溫暖霧氣,讓我眼眶溼潤了。
於是我瞭解:融入生活才是真正的風景,而旅行往往只是過客。
以往我老覺得應該要多看看什麼,匆匆忙忙,害怕錯過,也許下一次就沒機會了。我走啊走,一身疲累,用力看到的景致、努力經歷的人事,這麼辛苦、辛酸得來的人生經歷,一回家,就輕易忘記了。
為什麼忘記了?因為旅途中,太在意要尋覓一些什麼,以致完全來不及慢慢咀嚼、慢慢融入。我這才體會到,旅途中錯過什麼,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年輕時覺得旅行將會改變人生,然而,我們對夢想的抓取往往太過用力,到頭來反而受傷,甚至一無所獲。
實際上──活著,就是在旅途中了。
由活至死,是人類一條來來回回的道路,我歧出道路,以為旅行到一處很遠的地方,其實依舊只是從生到死的途中罷了。
人生每一瞬間只能面對一個方向,除了眼前這個方向沒有錯過,其他的都錯過了。
你以為一趟神奇之旅,就讓你不再有錯過的遺憾?但你仍錯過可以待在原地的機會。
瞭解什麼都可以錯過,是會讓人變得懶洋洋還是更勇往直前呢?是不是只要打開心靈,就沒有所謂的錯過?我在旅途中,也經常不斷地自我提問。
我希望把旅行當作一場閱讀,閱讀得很細很細,然後感受細節帶來的力量。
我看到更多生命中可貴的細節:從黃羊川的農民每天如何花上兩個鐘頭取水、學生們如何揹上足夠一星期食用的饃饃長途跋涉去上學、農民歲歲年年面朝黃土背朝天,他們如何耕種、又如何面對自己的生活…
...從平凡中,發現最寫實的深刻。
甚至,旅途中迷路都是可貴的,只要保持一種閱讀的心境。
有一回,我問一位在荒野中的牧羊人:「你們趕一群又一群的羊去吃草,你的羊和其他大爺的羊難道不會搞混嗎?羊是否也常會迷路呢?」
「不會搞混啊,每一頭羊都有特殊的樣子,二流子才會搞混。」
「羊與我們之間,靠感覺相互記憶,都像親人一樣了。」牧羊人笑道。
「羊會走失,也會跟錯隊伍,不過,牠們經常會自己回家,或者下次與別隊相遇,又會自動歸隊。」牧羊人補充說。
「萬一沒有呢?我是說羊如果沒回家呢?」我問。
「沒回家……那羊也是不得已的吧?」我心想,人也是吧……
牧羊人接著說:「沒有哪一頭羊會擔心迷路。」他說這句話彷彿有空谷回音。
「啊?!」我突然接不上話。
因為拍攝紀錄片,而開始學會用雙腳、雙眼閱讀旅途,然而為何會去拍攝黃羊川紀錄片?是什麼緣由呢?
記得溫世仁先生驟逝之後,其家人原先起意只是希望為他已留存的影像和照片剪輯成一支可供家人緬懷的影像,然而我在閱讀過溫先生一些著作與資料,腦海裡閃過一個想法:「啊,他本身就是一則好故事。」
一念之間,就找上導演、公共電視,當時公視的執行副總一見面就說:「他過逝前一個禮拜才到公視來演講過呢!」突然我心頭一震,心想好巧,也許是冥冥中的牽引吧?
於是開拍了「科技遊俠──溫世仁」紀錄片,因為這部片子,我才知道,在大陸甘肅省有一個地方名叫「黃羊川」,溫世仁在那裡實驗或實踐一件事:「用網路科技解決貧窮」。就這樣我們又來到黃羊川,而且發現「黃羊川」不僅是溫世仁故事的一部分,黃羊川也有它自身的好故事,甚至是中國大西部──「農民與土地的故事」縮影,於是,再開拍「黃羊川」紀錄片。
紀錄片終於完成。連同一組明信片──我總覺得能夠收到一張來自千里外的明信片,是一件溫馨、動人的事;以及我用詩文和圖像方式創作的一冊手工書,直覺地,我下了一個書名:《油菜花寫信》。
如今紀錄片、明信片與書一同包裝在馬口鐵典藏盒,封面以披著羊毛氈雨衣的牧羊人側臉,帶出整體的人文質感。我重新閱讀一遍影像與詩──從距離最近的溫世仁,閱讀到最遠的黃羊川……然後,記下這篇文字,為了某種懸念游移在遙遠的黃土高原。